2009:拒绝躁热,抵抗寒冷
——我的新教育叙事之2009年篇
干国祥
一
本早已决定不再写2009的回望了,一来因为觉得语言总是不能说出存在的真相,更不能道出这存在中经历的悲欢以及领悟,二来是觉得这一年似乎一半像是沉沦,一半像是沉潜,实在不值得再写。
但是网师(新教育网络师范学院)有个年度作业,就是写续写报名时上交的“阅读史”和“教育史”——且每年如此,只是把原先总结,美其名曰“书写自己的教育传奇”。这样一年年持续起来,也就是我们个人一生的精神史和教育史,它应该是我们生命叙事中最重的一部分。
网师的实质,是不分讲师和学员的,在这里所有人都是“学生”或者“学者”(学习者),都朝向伟大事物(尤其是那些经典,人类的思想精华)俯首,所以大家读的书,作讲师或负担有院务的也一样要读,大家要做的大作业,也一样要写。
所以,这个总结只是一份按时完成的作业。
二
我是个生性疏懒的人,从小如此,曾经因为热爱教育而一度有所改观,但后来渐渐走到一种自由之境,不再拘束与刻板(其实何尚有过真正意义上的拘谨与刻意呢),便又重回少年时的那种疏散的状态。尤其是在成都当编辑,然后隐居于城市的咖啡馆中,更是滋长了这种生活习气,且因为这种与天性相近的习惯往往让我的创造性得以保全,所以也就从不视为坏习惯,一直保持着到今天。当然对于另外的人来说,也许一种严谨的生活才能赋予他们以意义感或创造力也未可知,如魏书生老师和李镇西老师,无论是从书上的自我介绍还是生活中的接触来看,就都不是像我这等惫懒散漫。也许这就是庄周所说的物各适其性吧,只要一个人的生命因这种或那种方式获得了创造性,获得了意义感,成为自己生命叙事的主角,我以为都没有什么可以苛责的。
回望2009年,先说上一段我的性格,是想借此反思:2009年我在努力保存、恢复着这种生活方式,但是似乎那种创造活力却已经在逐渐地离我而去了。
当不再能够创造的时候,就是我的生命死亡的时刻,就是我的存在失去意义的时刻。这和少年时候的无所作为大不相同,因为那时生命是在探索,在吸收,在无意识地沉潜。表面上,20年前时的我是在拿《新旧约全书》、四书五经、老子庄子、尼采、弗洛伊德以及唐诗宋词消遣,打发那些“无聊”的时光,事实上是“大生命”在那些岁月里埋下因缘与根基,写下一些伏笔,好在过了许多章节之后,突然地又和那些岁月连接上去。
但是2009,我确乎是在逐渐地沉沦下去,黯淡下去。
朝向死亡的旅途上,不再有歌声回荡。
三
新儒家大师牟宗三在赞美梁漱溟于上世纪初西潮鼎盛中能持守儒家思想,开创新儒学的风气的同时,含蓄地批评梁因为去从事乡村教育,而致使自己思力不足,在新儒家的弘大与深度开掘上,有所遗憾。读到此处不免一叹,因为孔子本人,也一直期待能够获得哪怕一个小小的邦国,来让自己施展手脚,施行自己的仁政理想,梁漱溟投身于乡村教育,本也是孔家本色。但是中国这片土地经历了几千年波折之后,要想重建那个理想国,只怕比孔子时代更为不易,所以梁漱溟把精力投在乡村教育上最终所得有限,这确实也是事实。
与此相似,新教育研究中心虽名曰研究中心,事实上在事务轻重间却是把研究放在最后的;虽美其名曰“行动研究”,但是没有大块的时间与精力进行研究,这行动研究也只怕徒有疲于行动之实,而虚挂研究之名吧?
所以纵然生命已经处于遮蔽的状态,但是仅从外在的事务来看,2009年依然会硕果累累,似乎一步踩下去,连水泥地板上也留下了些脚印:
2009年3月,“种一棵三叶草——新教育实验海门行”。作新教育元理论讲座,协助开发狄金森晨诵课程,上整本书共读《黄书包》,上《番茄太阳》、《渔歌子》等课文。
2009年4月,“烟花三月下扬州——新教育小学开放周叙事”。上《春晓》、《月光启蒙》等课,协助开发晨诵落花课程。
2009年5月,“一年时日君须记——‘灵山·北川新教育’‘5·12’地震一周年公益行动”。作两个讲座外,上《生命生命》、《珍珠鸟》等课。
2009年6月,赴海门,数度随许新海局长下各校,筹备海门年会。
2009年7月,“新教育海门年会·职业认同与专业发展”。
2009年8月,“新教育实验网络师范学院”开始招生。协助皮鼓作各种筹备与谋划。同时期,主持“新教育晨诵课”学生用教材的编写,完成后一半工作量。研究中心骨干赴石家庄桥西区,作新教育通识培训,开始讲“校园文化”这一主题。
2009年9~10月,新教育实验网络师范学院开学,深度卷入各门课程中。
2009年11月,“去寻找一盏灯——2009灵山-新教育贵州·山西行(重庆长寿、贵州凤冈、贵州毕节、山西绛县)”。在凤冈上五年级晨诵“顾城之旅”,整本书共读《青鸟》,语文课堂《山居秋暝》。在石门坎,上《望天门山》、《饮湖上初晴后雨》及另外数课。思考少数民族教育问题,包括身份认同、叙事主体、经验的断裂与衔接等。配合绛县新教育同仁,作“新教育实验绛县实验区现场会暨实验区工作会议”的相关准备与报道。
……
如果仅从事务的数量上讲,这些根本算不了什么,纵然是我最为轻松的初中语文教师生涯(每周七节课),一年下来,仅从课的数量来说,也要远远超过以上这些寒酸的罗列。
纵然加上那些个计不清的不眠之夜,这仍然不能说,因为这些辛劳,所以2009有意义了,不虚度了。
如果没有促进自己和他人的生命,那么无论是重复还是革命,都是对生命的浪费,是对“道”的违背与遮蔽。
2009年,与其说事情做得还不够多,不如说事情做得还不够好;与其说事情的品质还不够,不如说生命的质量在下降。
为什么?
四
在研究中心,我和皮鼓总是相互羡慕,羡慕对方今年读得书比自己多。这种羡慕的背后,是一种心境:我们以农民子弟兼普师出身,尤其我是文革末开始的小学生涯,其粗陋不经自然可想而知。这就像一个做了几十年泥腿子的人,突然改道要做学问,纵然你是真诚的,且并不怕其他一心做学问的象牙塔中人嗤笑,但也须问问学问本身答不答应。所以我们总是战战兢兢,于思考和阅读,从不敢懈怠。
但结果,也只闹了个购书容易读书难——难在精力总是不济,每天能够静心深潜,畅游于真理之域的时间总是有限。无论是酒酣耳热,还是意气风发之后,都是不宜做学问的。
所以这未尝不是一憾:这一年,对研究中心诸人,在事情敦促上过多,而在研习的主持上过少了。
一起共读的,除了《非理性的人》和雅斯贝斯的《生存哲学》外,似乎记不起另外还有什么了。
虽然儿童课程参与了一些较重大课程的开发,专业发展(网师)参与了一些课程的教学,尤其是“阅读史”与“生命叙事”这一块,较往年有一定的突破,但是,这距我所曾经远远望到的境界,还太远太远。
这一年读过哪些书?思考过哪些问题?似乎再也记不清、记不起来。岁月流逝中,思读过的玄学、儒学、数学,会和以往的阅读一样开出花结出果来吗?我已经不敢再肯定。
我只能肯定的是,确实有许多个夜晚与白昼,当我一个人穿行在某个思想者的文字中,突然心里又涌起久违的灵性,仿佛身体和灵魂再一次透明澄澈……
生命,最终是讲究质量而不是数量的,而质量既需要数量来支撑,却也并不是数量可以堆砌出一个质量的。这就像是领悟禅道一样,悟便悟了,不悟,坐几十年禅也和办公室文职人员几十年坐一把木凳子没有什么两样。
五
2009年,哪些东西是值得留下来的?哪些东西是曾经让自己和在场的他者的生命,而因此而豁亮、而去蔽的?
点亮一盏灯,以它照亮自己,照亮偶然相逢的同行者。点亮,就够了。
如果不能照亮自己,不能照亮别人,那么生命有可能成为“相互遮蔽”。
解读海子时,我感觉我的生命是丰富与畅亮的;解读里尔克时,我感觉我的生命是丰富与畅亮的;解读阿德勒儿童心理学时,我感觉我的生命是丰富与畅亮的;解读狄金森和顾城诗歌时,我感觉我的生命是丰富与畅亮的;解读《黄书包》和《青鸟》时,我感觉我的生命是丰富和畅亮的……
而这一年唯一值得确信,它们必将照亮更多人的眼睛的,就是“新教育晨诵课”。“在农历的天空下”,“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儒家的思与行”,“岁月的画笔与刻刀”……更不必说早已经成熟的那一个个诗歌小单元。虽然因为心力憔悴,它们最终还远未完工,但是我知道,这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事,才是在岁月的深处播下种子的事。
而像网师“周日沉思”,每星期接续不断的网师课程,它们似乎既是在消磨我残存的精力,也是在慢慢地积淀一些东西,只是现在还不能判定,它们在这短暂而漫长的一生中,究竟居何意义,有何价值。但如果它们曾经启发了一个同行者,照亮了他一程,那么它们也就不再是白白地虚度与浪费了。
六
生命中最无益事,莫过于“被别人折腾”和“折腾别人”。若折腾来折腾去,只折腾得心力交瘁,意气消沉,而不见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那么纵然你有皇帝般的权力,像陈抟老祖一样长寿,也须问问自己这样值不值,该不该。
因为怕折腾和被折腾,所以便一次次地朝向内心。
这个性格大概在当前的风气中是不足取的,因为讨人嫌,据说这样便办不成事。
但讨人嫌了,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于是索性便关起门来,以咖啡和香烟为伴,以书籍和学问为友。
所以2009年,倒有一半时间是在意气消沉中。
当意气消沉下去时,自己便不再试图去作个“英雄”,而更像一个小庙里的无名僧人,虽然一边仍得为生计奔波,但心里却始终不敢放下参悟佛理的事。
有时候我读过的书像是一个神秘,说不定今天读的某本书,会在若干年后的某一天突然地重新亮起来。
这一年,重读黑格尔和海德格尔、雅斯贝斯,始读康德,始读王弼和僧肇,在读汤用彤和牟宗三等人时,于心有戚戚焉,每有共鸣大生,响彻耳际。
这一年,读基因理论与量子物理学普及类书,以之与古人的宇宙发生论及生命论相参,乃至于道德哲学,多有心得。
这一年,始读数学哲学,于人类文化的理型或语言模型,有进一步的体悟。
昨天,因为明年上半年要在网师开《论语》课,便搜罗出七、八十本儒家书籍来,满满地堆了一桌,谁知道这下一趟旅程,会把我带往何处。但是我已经知道,正是二十年前读庄子、儒家以及尼采、希腊及希伯来神话,把一个孤独的孩子带到了这里,虽然发已不知不觉间苍苍起来,只是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能够抵达的,我终须去努力——哪怕只是独自一人。
七
所谓2008或者2009,只不过是人为地在岁月上,建立一个小站,树上一块路标,而岁月本身既不中断,也不曾停留。
那些事,那些书,那些问题,穿过这些站点,从前面一直朝着后面奔涌。
2010年,第一要事,完成“新教育晨诵课”,且准备以数年时间不断完善它。一生仅完成此事,若得圆满,便觉得可不虚此生,但是总是“有所不满足”——因为生命须自己去参悟“天道”,而不仅仅依赖于外务的成败。
2010年上半年,要在网师开两门哲学课。存在主义哲学的《非理性的人》,和《论语》(教材用李泽厚的《论语今读》)。前一门只需时间,无需更多心力;而后一门却是自己一生大课,非数月工夫只怕不能让自己稍稍满意。
2010年下半年,按新教育团队原计划是新教育小学的真正基地学校(以前我一直叫“油麻地小学”)开始运行,如果顺利,那么那一片土地就足够我们这么多人用无尽的时间和精力去耕耘了。
同时,网师二年级也将开始心理学课程。按原计划,这一部分主要还是需要由我来主持的。但我岂能满足于原书直述,总须将它整出一个系统来。这一自我折腾,谁知道又要化去多少光景?
至于新教育萧山银河小学的开放周,石家庄桥西区的年会,以及另外的一些培训,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不是我的计划,而是我必须去帮助的别人或者共同体的计划。
只要生命能保持在一个创造性上,这些便无须担忧。
但若生命厌倦、疲惫,没有创造力,那么我的存在将不能把别人照亮,也不能把自己照亮。
希望明年总结的时候,我能够少一点负疚,少一点遗憾,少一点内心深处隐隐的厌倦和疲惫。
生命的河流总是不可阻挡地向着下而奔流,但是精神却可以与此同时溯流而上,不甘堕落。
我确实在深深的疲惫与厌倦中,但我不曾放弃,不曾投降。
且在这寒冬里,为自己点亮一盏灯。
——2009年12月31日于扬州宝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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