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一周的时间,作为温州市农村小学教学规范达标验收抽查活动的专家组成员,随市教研院赴瓯海、永嘉、鹿城、洞头四地的7所农村小学验收“规范达标”组织实施情况。从一个地区到另一个地区,从这所学校到那所学校。几天下来,车马劳顿,加上杯觥交错的晚餐,不免疲惫十分。静夜,回想一番,心亦无力几分。
几天的工作,我或许是工作组里最不认真的一个。听校长汇报时,竟自在汇报材料里涂涂写写;基本不看学校“精心准备”的台帐;学校安排的好几节“随堂课”,都用和上课的老师在教室外的课间交流替代;没有硬规定的工作内容,比如邀请一些没有上课的教研组长作面对面的交流,倒成了我花时间最多的事情;更多的时候,我是一个人在校园里走着,看着,寻找着什么?在反馈会上,我又总是离开“规范达标”的检查情况,扯起“校园文化”,从“课程、课堂、课外”谈到“教研生活”,谈到“儿童课程”……
查收邮件,恰好读到朋友推荐的李镇西校长的《今天我依然愧对先生》一文(文中的先生是指陶行知,本文是李校长在今年清明节和朱小蔓、杨东平、杨瑞清等一行教育届的知名人士来到先生的墓前凭吊先生后写下的)。读来,不正暗合“达标规范”验收工作过程中,一些学校给我的感受吗?也不正暗合平常我们的身边正在上演的一幕幕吗?
“和陶行知时代相比,今天的教育除了学校越来越漂亮,学校规模越来越宏大,在教育理念、教育改革方面,不但没有进步,反而在后退!当年陶行知所痛斥的旧教育弊端,正是我们今天所‘追求’的,而且这些弊端比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什么陶行知的思想不能成为当今中国教育的主流思想呢?我们究竟做了些什么?究竟有多少人认真学习过陶行知的教育思想?有多少人了解他?更不要说理解他了!有些人口头上说学习陶行知,其实不过是贴标签而已,更有甚者,把学习陶行知当作‘商机’!"
八十年前的春天,陶行知先知在南京创办了晓庄师范,后来美国的教育家克伯屈来这参加,作出了这样的评价:“这是世界教育革命的策源地!”虽然晓庄师范仅存在了三年,但它毕竟存在了三年,并影响了中国的教育。“今天呢,谁还能或者说谁还敢‘擅自’办个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实验学校?虽然当今中国,号称‘实验’的学校无数,可课程一样,教材一样,教法一样,考试一样,评价一样……究竟‘实验’了什么,天知道!”
现在,中国教育叫得最响亮的口号是‘以人为本’,是‘一切为了学生,为了一切的学生,为了学生的一切’。在有些地方,这不过就是口号而已,是写在墙上美化校园的,或烘托校园‘文化氛围’的,而实际上,是‘以分为本’,是‘一切为了升学率,为了一切的升学率,为了升学率的一切’为了这个升学率,生源大战血肉横飞;为了这个升学率,逼着成绩差的学生‘自愿转学’;为了这个升学率,不惜重金挖外校的优生……”
上述李校长所说的现实,还真是不陌生。回看当下的一所所学校,概莫如是。
几天里,去的学校所在,多是农村或城郊结合的地理。但,学校的硬件配置上,已完全不像印象里的农村小学的样子。崭新的教学楼拔地而起,多数教室里小媒体教学设备齐全,那些在城镇学校里也未必齐全的网络教室、语音教室、科学教室、舞蹈教室、心理辅导室……也能整齐出现在现在的农村小学里。如此,硬件资源的配置上,现在的农村学校可谓优越。
有一所学校,气派的学生宿舍和餐厅已完工待用;有一所学校,综合大楼和标准的塑胶操场正在紧张施工中;有一所学校,整个新校园正在规划中……然而,回想几天的历程,首先让我印象的,却总不是这些。而是那张刚贴上墙壁用来虚掩面目的课程表,那节一直强调纪律的的综合课,那间四壁脏乱乌黑的涂鸦的教室,是那个污水流淌的学生厕所,是那套满是灰尘无法启动的多媒体设备,是那件还没有启封的实验仪器,还有……学校,没有精神气息涌动其中,没有教育文化浸润其中,没有生命关怀流淌其中,没有儿童本位回归其中,没有课程意识体现其中,怎么都显得可怕了!
当然,我愿意相信这是农村学校华丽转身“黎明前的黑夜”。
几天里,也在为一些精神感动:那些临时被领导安排上“随堂课”而依然常态呈现课堂的老师们,那些充满淳朴气质的孩子们的快乐笑容,那些与我交流对话间直言“规范达标”活动的不足与痛苦的教研组长,那些诚恳期待给予建议的学校管理人员……还有,永嘉那所90%都是外来务工人员子女的就读的农村小学的老师们,我向他们致敬!也许,坚守那样学校讲台的每一刻,都值得我们敬重,面对他们依然的微笑,由衷感怀。
其实,学校任何教育教学行为,比如当下正在全市农村小学开展的“教学规范达标”活动,如果没有对活动内涵的深度理解和朴素诠释,没有过程的人文执行和细节关注,如果不能与真实的教育教学生活整合对接,而成为硬性规定的任务,成为标准的统一“配餐”,成为整理台帐的“个人工程”,成为应付检查验收的“突击战”,那么验收活动过后的“达标后遗症”,还真是令人担忧的。何况,这样的症状在几天时间里,虽被很好的掩藏在汇报、台帐、接待的背后,但那气息已然存在,挥之不去。
一位教研组长,终于激动,面对我们坦诚的交流,直言不讳:“你们也是从一线过来的人,你们应该知道我们一天工作的内容的繁杂琐碎,一个班主任的工作有时就让我们气喘吁吁了,何况还有不断叠加的其他任务。我们基本上只能应付,再应付。”她指了指旁边一位黑瘦的年轻女教师,“她所教班级上学期的《作业批改登记本》(达标规范里提及的一项作业批改建议)开学整理办公室时,不小心被收废纸的收去了。为了你们来验收,领导布置了,得补起来,害得她花了好两个通宵硬是补回来。”听着,不由看看了这位年轻教师,她淡然一笑,应该是习惯的无奈吧!脑海里,不断浮想类似《作业登记本》的悲凉事件,一所所学校为了那个这个检查或验收,所花在准备台帐上的可怕。但是没有教育教学真实过程呈现的学校,除了组织应付,又能怎么办?而当那些只会看台帐的“检查组”、“验收组”莅临后,没有精致台帐的学校又将“往哪里逃”呢?一切,最后的责任叠加,任务累加,就都汇聚到那些在“一线的”、“善良的”、“青年的”教师群体身上承受,不是吗?就是。如此构成的职业生活里,诚如初衷美好的“教学规范达标”还怎么会让教师看到自己的成长,每一项工作都成为硬邦邦的运动,来去一阵风。“灵性、智慧、修为,这些,在知识之前,也在知识之上。”的职业修养,也随之早就逃之夭夭,不见踪影。漫步当下学校教师的心灵,“我们的生命都耗费在琐事上,到最后感觉自己像骗子。”(《教学勇气:漫步教师心灵》帕克.帕尔默著)已是普遍。难道学校就没有改变和突围的可能吗?很多时候,是看到、听到一些在体制机制的边界约束里挣扎的校长们,也是在承受着道德感上的折磨。但是,务实精神的重塑,理想旗帜的重扬,很多时候总是成为嘲讽,“有如夏天的冰激凌,看着满像回事,实际上一晒就化。”
那么,问题在哪里?李镇西校长已道出真实。学校在远离教育,在剥离儿童,在习惯应付,在纠结功利,在盲从社会。如此,教师职业的的“理想和激情”,“荣耀和自豪”,“幸福和温暖”显得那样脆弱与可笑。每天的每天,重复着身心的疲惫,心力的交瘁。一个检查验收过去了,新一个检查验收又来了,教师却还是在原地守望。“变了吗?没变。没变吗?变了——老了,憔悴了,沧桑了,疲倦了,怠惰了。梦想破灭,激情不再。我们甚至怀疑自己的教学能力,丧失乃至放弃了教育和理想和信心。”(摘自《“外面没有别人,只有你自己”》文/谢云。)
回到单位多日,情绪底就这么隐隐忧伤着。在我的周围,那些希望和梦想呢?“我们的孩子在成长的路上,是不是也会常常遭遇黑夜,我们又该用什么来温暖他们的心灵,给他们以力量和勇气?首先,我自己要勇敢地面对黑夜,忍受和坚守,耐心等待黎明的那一缕阳光,那刺破黑暗的光芒,将带给我们怎样的惊讶!”(摘自迎霞博客)同事的用心思考在学校博客平台里引起很多的回应,不禁为这份豁然喝彩着。虽然只有这么一点的擦亮,却已获得敬意无数。那些真正闪着光亮的希望,充满力量的,梦想,往往就在那一个个润泽的教室里,不是吗?为这些擦亮的教室祝福吧!虽然“黑夜里会有词语的沼泽,有思维的陷阱,有独自挑战的孤独,甚至有进退失据的憎恨。这里有一颗星,那里有一颗星,有些,迷失了方向!”但是“黑夜里,也会有火把,有那些同声相应的、同气相求者的温暖,更有孤独静默中悄然滋长的勇气与力量。我们有一份黑夜要忍受,我们有一份信念要坚守,就像尚未破土的种子,尚未走到黎明的太阳。然后,阳光!”是的,然后,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