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是每个人的私

贾西津/清华大学NGO研究所副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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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南风窗》2010年第1期]

 “公共”是一个对我们既亲切又陌生的词。它与“公家”、“一大二公”都占着一个“公”字，而“公共”联在一起使用，又有着不同的含义。

何谓“公共”？在中国古文中，“公”为无私，为官；“共”为共同。而近代所言的“公共”，在古希腊词源中是成熟（pubes或maturity）和关心（common）的派生。具备理解他人能力的成熟人，相互关心，是为公共精神。“公共”的视角实际为“私”与“公”带来了不同的关系理解。

公共不是无私的。每个人都有一个私的世界，公共精神则不是否认自己的私，而是理解他人同样有着私的需求。所以，应如尊重与珍爱自己一样地，尊重、珍爱与关心每个其他的人。当利益是相互冲突的时候，我们就需要彼此去寻找，最能使每个人得到共同提升的那些原则，并把它视为每个人都必须尊重的、不可剥夺的权利。

公共不是集体。集体是一个整体的概念，它往往不是用在保护其中每个成员私权的意义上，而是用做对个体权利的取舍关系。为了维护领导的权威，批评者是抹黑“集体”；为了打造城市的形象，不服从者是损害“集体”。很多时候，集体的观念离开了每一个真实的个体，甚至连“多数人”的利益也不一定，那么它就很容易沦为权力的工具。

公共也不是官，或者说，官不天然代表公共性。公民为了协调彼此的私，需要商定规则，需要授权一些人来处理日常的共同事务，这个机制就是公共政府。相应的公共财政、公共服务、公共管理，其目标应是公正、平等地保障和实现每个个体的私权，使得成员得到共同提升。公共政府的含义是，政府有责任遵循于公共价值去作为，而不是反过来，以政府的意志作为“公”价值的标准。

公共性，在公与私之间带来的不是取舍，而是以彼此理解的私，达成分享和共同提升。

自由表达具有公共价值。因为言论自由是人们可能相互理解、相互沟通，商讨彼此规则的前提。没有自由的表达，走近真实，“彼此理解的私”就不再可能。

认真对待自己的权利具有公共价值。伏尔泰说“我坚决不赞同你说的话，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因为权利是共同递进性的。你的权利增进，等于我的权利增进；我的权利丧失，也意味你的权利丧失。对自己的权利认真，维护他人的权利，同样在增进我们的公共利益。

法律程序的正当性具有公共价值。如果一个失地农民不能通过法律获得正义，一个落马的官员同样得不到公正的申辩机会。

信息公开和对话具有公共价值。信息公开是公民可以民主授权政府、民主决策、民主监督的基础。现代的网络技术和公共媒体为信息的传递、个体相互之间以及公民与政府之间的对话，提供了公共空间。

对历史与未来的守护具有公共价值。除了眼前的一个群体内的利益，历史、自然、后代的福祉、人类的发展，其实都构成我们共同体的一部分。

公民的参与和自治具有公共价值。公共利益不是抽象的，它最后总会回到具体的个体。同样，公共利益的实现不可能来自任何外在的力量，只能是公民自己。

公共价值需要制度创新。对私权利的保障，法律的正义，公开、民主、参与的制度架构，这些制度演进促进社会的自治，政府的民主，公民社会的生长，它们都是在增进公共利益。

公共利益的实现更需要公民意识的发育。公民意识是一种个体意识。一方面，他主张自己的权利，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另一方面，他不会站在自我获益的视角看待这种权利，他会以进入特权阶层的一员为耻，明白权利只能以每一个个体平等享有的方式实现。正因为对自己和其他个体之私平等的尊重，这种个体意识超越了自我的利益，超越了身份的获利，超越了集团利益，而取向公共利益。

私权与公益，如同一棵树与一片森林的关系。不存在砍去了每一棵具体树的森林；压抑其他树苗长成的独棵大树也构不成森林。公共利益便是每一个人用对权利的增益累积成的，我们彼此共享的森林。

有一些人，他们的信念和行为积极增进着自己的或者他人的权利，如表达权、信仰权、知情权、信息权、参与权、其他的公民自由权利、程序正义的权利……这些人，是“为了公共利益”的个人。对他们表达敬意，因为我们都是权利的受益者。

尊重权利，尊重为权利而努力的人，尊重自己和其他个体，为了公共利益。